軍兒的夏夜
文/李紅梅
夏夜,月光如銀。中年的軍兒一瘸一拐地拉開早已緊閉的店門,滿面笑容地對我和我的朋友說:快進來,葡萄早就鎮(zhèn)好了。
軍兒是老家后山上小賣部的老板。晚飯前我們經(jīng)過的時候,他請我倆吃葡萄,我說用井水鎮(zhèn)鎮(zhèn)更好吃,他便約了我們晚飯后再來。
笑盈盈的軍兒嫂端上葡萄。她總是一身干凈的衣裳,頭發(fā)挽得整齊,眼神明亮,說話時眼角帶著笑紋。晶瑩透亮的紫葡萄像一顆顆紫水晶,也像她的眼神。照例一邊吃一邊聊——聊他店鋪的生意,聊他正在挑燈夜戰(zhàn)的繼女,但從不聊他的腿。但不能忽視的是,每次起身時,他會有些費勁兒地扶一下桌角。葡萄吃完了,月亮升得更高了,這才散了。
這只是其中一個夏夜。以前的很多個夏夜,過剩的精力,閑來無事的躁動都驅使我們半夜三更去敲店鋪的門。有時為了一支冰糕,有時只為幾句閑聊。年少輕狂的我們,有時戲謔,有時嘲弄,軍兒和軍兒嫂總是笑嘻嘻的,從不見氣,這是我們總去叨擾的原因——夫妻倆以四十余年的閱歷給予年少無知以無限的包容,青春的迷茫便平添了幾分勇氣。
軍兒樣樣都好,唯獨左腿落下了殘疾。聽老人說,小時候的軍兒沒了媽媽,但是健康活潑,盡干些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勾當,大概幾歲上呢,生了一場病,在村衛(wèi)生所打了一針,燒退了,卻瘸了一條腿。
成年后的軍兒樸實憨厚,卻沒有姑娘愿意嫁他,因為殘疾。一個黔東南山溝的離過婚的小媳婦來走親戚,熱心人從中張羅,見了一面,成了軍兒嫂。軍兒嫂性格溫柔,做事利索。前夫因為吸毒蹲了大牢,已經(jīng)在軍兒家落了戶生了娃的軍兒嫂跟丈夫一商量,把跟前夫生養(yǎng)的女兒接了來。我們敲開軍兒家大門的時候,小姑娘正在軍兒的輔導下做一道數(shù)學題。小姑娘咬著筆頭,手指時不時地摩挲一下作業(yè)本。
“幾年級了?”
“六年級!避妰盒χ鴮^女兒說,“休息會兒吧,做這么久了!毙」媚飵е艿鼙谋奶厝ズ笤毫恕
軍兒看著繼女兒的背影,嘆了口氣說:“她沒讀過書,要學六年級的課程,難哦!
“為啥不讀書?”我們吃驚地問。
“她爸出獄前,她奶奶帶著她,覺得姑娘家讀不讀書的也沒啥。她爸出獄后教她識了些字,也就會點寫寫算算,跟學校的教育當然不能比,F(xiàn)在他爸身體不好了,我們接過來,假期里多補補,小姑娘蠻聰明的,學得很快。”
我們一邊聊一邊看他把繼女兒的作業(yè)本整整齊齊地收到抽屜里去,像收藏一份希望。這一次,愛開玩笑的我們沒有取笑他。
這是三十年前的軍兒。
每次回老家,總要打聽軍兒一家的消息。知道他家小姑娘上了中學,成績從倒數(shù)到順數(shù),節(jié)節(jié)攀升。知道他親生的小男孩也上學了,成績很好。知道他和軍兒嫂夫唱婦隨,小賣部生意不錯,小日子過得和諧寧靜。瘸了一條腿的軍兒,卻從未被生活壓垮,把日子過出了那夏夜葡萄成熟的甜。
今年夏天回老家,飯后不知是誰提起了軍兒。驚覺時光飛逝,一轉眼,他家的姑娘已到中年,應該發(fā)展得不錯吧?一問,果然的,這些年,小姑娘憑著自己的聰明和勤奮,學習成績一路逆襲,越來越優(yōu)秀,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學,畢業(yè)后就在北京成了家,年節(jié)的時候,都會攜家?guī)Э诨貋砜赐职謰寢。小男孩成了小伙子,也上了一?11高校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事業(yè)有成了。哦,那個滿面笑容的中年漢子,已是兒孫滿堂的老人了。
晚飯后,我們又去敲軍兒家的門,兩個老人已經(jīng)不守小賣部了,門沒開,大概是到兒子家小住去了;氐郊遥覀冊谠鹤永飻[了小桌吃葡萄聊軍兒——聊他早年的不幸,中年的祥和,晚年的幸福。一個笑對磨難的善良的人,日子總不會差,善良與堅韌,終會照亮平凡的一生。聊著聊著,夜色愈發(fā)溫柔。夜空中,一輪圓月皎潔如水。軍兒的笑臉,便和月色一起浮現(xiàn)到我們眼前來。
來源:網(wǎng)易新聞